找尋

2014年7月30日 星期三

神山,京那巴魯

時間大約是凌晨三點三十分。氣溫應該只有五六度。也可能更低。

如今我站在神山Sayat Sayat檢查站。海拔是三千七百米。嚮導說每向上攀一百米,氣溫就會降一度。我的終點是海拔四千一百米的羅氏峰。按此計算,頂峰氣溫就是一二度了。

但溫度對我來說還好。我從兩點十五分出發,已經爬了一個小時多。剛開始的確是很冷,走動後身體熱了就不覺得冷了。我穿著的是T恤,普通長袖,外加一件擋風夾克,和一條運動長褲。

刮風是更大的挑戰。出發前嚮導已經說過了,今晚的風比平常大,這不但會令攀上花崗岩石加倍困難,更有可能會下雨。當雨變大時,就再也沒有人能上山了。

十三名同行的攀山隊伍,PS與我同時抵達檢查站。登記了名字之後,趁著天氣還沒變壞,我和PS就繼續攻頂了。

現在已經不再有一級一級的階梯路了。想攻頂嗎?你就拉著一條寸許粗的繩索,踏著斜度大概二十度的花崗岩,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吧。

大風伴著霧氣,眼鏡一下子就沾滿了霧水,讓我不得不摘下眼鏡。這時我才意識到自身的裝備不足夠:我穿著棉製手套不斷地吸取霧水,到了只要緊握拳頭就能捏出水來;我只用了手帕包住了鼻子和嘴,更本就起不了任何擋風作用;而我的耳朵則沒有任何防護,只能讓其任冷風吹。

但我真的想攻頂。好想好想攻頂。現在距離羅氏峰只剩下不到兩公里的路。走了一整天就是為了這個頂峰,我說什麼也不會在這時候回頭。

於是我和PS就一步一步的往上爬。風越來越大,霧氣也越來越重,可視度只有兩三公尺。我只能低著頭,看著自己要踏的路,小心翼翼,步步為營。回頭望的話更是恐怖,看見自己身後和腳下深不見底,你會覺得一陣眩暈。

走了大約二十分鐘,我發現霧氣不再是霧氣了。打在我身上會發出嘀嘀的聲音。終於開始下雨了,我心中嘀咕著。走到一片較為平坦的花崗岩,回過頭來,PS也在我身後不遠處。我穿上了背包裡的雨衣,PS也剛好來到。

下雨了,我向上指了指,把妳的雨衣穿上吧。

剛才嚮導有說,下雨的話就不要再爬了。”PS拿出了雨衣,一面穿一面說。

嗯。我幫著PS整理雨衣,讓它覆蓋好PS的背包,但現在雨還不是很大,說不定過一下就停了。雨變大的話我們就回頭。

此時我們身後根本就沒看見人影,與其留下來等後面的隊友,不如抓緊腳步,跟上前面的其他的登山人。於是我休息了一會,再度向上爬。

但又再過了十分鐘,雨水不再是嘀嘀聲而是噠噠聲了。我嘆了口氣,老天爺終於不再讓我爬了。沒辦法。下去吧。但我身後已經沒有其他人。

我們隊伍十三個人,配有著三位登山嚮導。他們其中一位會帶頭,一位會緊跟著隊伍最後面的人,最後一位則會在隊伍中間,萬一半路有人要下山,嚮導就會護送他下去。而帶頭嚮導早就被我越過,現在已經不知道在哪裡了。我想他們應該是在護送著其他隊友下山,而我就走得太前,所以就跟其他人失散了。

獨自下山?不行,風大雨大天黑黑,這時我才了解什麼叫上山容易下山難。等其他人跟上來?我也不知道其他人距離我有多遠,而且當我停下來沒走動時,身體就開始冷到顫抖。左思右想,還是跟著前面的隊伍攻頂吧。反正到羅氏峰後,一定會有其他的登山導遊帶著隊伍下山,跟著他們走的話也會比較安全。

我又繼續的走著。心裡祈求著停雨吧,但老天爺不為所動。我全身濕透了,穿著的雨衣根本就沒有隔水功能。鼻子已經被鼻水完全塞住,只能用嘴巴大口呼吸。手套和鞋子吸滿了水,手指腳趾都凍得麻了。而耳朵更是冷得難受,我只好用雙手一面捂著耳朵,低著頭,一小步一小步往上走。

感覺走了好久才跟上前面的隊伍。是一個外國人和嚮導。只聽見那外國人問嚮導:我們還有多遠才到頂峰?那嚮導看起來很年輕,也是一臉茫然,緩緩搖頭。你不知道?那外國人苦笑。

我什麼也沒說,只是靜靜地跟著他們。事實上我一點也不靜。我的呼吸開始越來越大聲,好像一直吸不到氣。而氣壓低的關係讓我耳塞,心跳聲大到自己都聽得見,彷彿每個心跳都快要炸開我的頭。我只好不斷吞口水張大嘴,讓耳塞不那麼難受。

到底還有多久才到頂峰?我該下去了,但要一個人下山也很不簡單。由於四周沒有樹木遮擋,風開始越刮越大,大到一起風時我就必須俯下身子。好幾次因為走著路來不及俯下而被風吹倒,還好我都及時抓著繩索。

雨沒有變小的意思,而風則時大時小。總之吹風時我們三個人都同時俯下,沒那麼大風時我們才繼續趕路。我還得雙手捂著耳朵,張大口,頭低低向前走。我想我看起來一定是滑稽。

最後走到連那外國人都停下來,不想再走了。他的嚮導也停下來等他。其實這時候我也應該和他們一起停下來,如果他們下山的話我就可以跟著下去了。但我心裡一直有股聲音跟我說:快要到了,都走到這個地步了,不要停下,你就可以到頂峰了。於是我又越過了他們,跟著繩索向上走。

這一定是最後階段了,我跟自己說著。我來到了一片開始變得非常斜的花崗岩壁,必須用雙手拉著繩索才能往上走。我前面有著一支約莫四五人的隊伍,他們的嚮導正帶著所有人上山。雙手抓繩,一步接著一步,準備好了就慢慢走。嚮導在風中大聲吩咐著。我跟著他們排隊,一起拉著繩索爬了上去。

但真的好累。今早一點就起身爬山,休息不夠;雨中的身體不停顫抖;死命抓繩的手已經冷到沒感覺了;濕透的鞋子加上山壁流下來的雨水,一個不小心就會滑倒;但還是咬緊牙關地往上爬。開始後悔我爬山前沒做足夠的體能訓練,要不然現在應該會比較容易就爬了上去。

半路上看到了已經成功攻頂而開始下山的登山者:已經很靠近,快要到了!加油啊!對方大聲喊道,鼓舞著做最後衝刺的我們。我抬頭望,距離大概不到兩百公尺,看到山頂發出了登山者頭燈的燈光。

大家似乎都到了極限,大概每走四五步就要停下來歇口氣。所以我也跟著他們停下來。我低著頭大口大口呼吸,這時候我看到一位穿著橙色爬山鞋的人,在我前面停了下來。

讓我看看你的牌子。原來他是一名嚮導。他穿著冬帽,包著臉,我根本認不出他是誰。全程我都只能認著他的橙色爬山鞋,一來太顯眼,二來我累得抬不起頭來了。

我拉開夾克拉鍊,從裡頭掏出了牌子讓他看。牌子上寫著登山者的名字和屬於哪一個隊伍,所以他們一看就知道是不是自己帶的隊員。

來,跟我下山。嚮導好像松了一口氣,看來他是一路趕上來找我。上面還有沒有你的朋友?他指指山頂。

我想告訴他,沒有了,我是隊伍當中的第一個,但我一開口就只能發出…………”的聲音。這時我才意識到連舌頭都被凍麻,話也說不清楚了。身體狀態比我所知道的還要糟糕,我實在是不應該再勉強攻頂了。雖然很可惜,但我看了山頂最後一眼,接著向嚮導點點頭,表示同意下山。

如果半路上看到你的朋友,我們就一起把他們帶下山。開始下山的嚮導轉過頭對我說。我點點頭,沒力氣再解釋些什麼。我現在整個人彷彿是行屍走肉,自身難保,能走下山都算不錯了,還有本事把人帶下山嗎?我們現在都得靠您來打救了啊橙鞋老大!

但我發現在這種刮風下雨的天氣,下山比上山加倍困難。尤其是下斜坡時,雨水在你腳下流,風在旁邊吹,還有地心引力一直把你往下拉。每踏出一步,身子還要往後拉才不會向前跌,所以下山變得更加慢。

嚮導看見我走路都搖搖晃晃了,不斷吩咐我:拉著繩子走,拉著繩子走!我彎下身子,但抓不到繩索。於是我蹲下來,但小腿馬上就抽筋。我指指小腿,對嚮導搖搖手表示不能走,嚮導走過來把繩索塞在我手中,你坐下來的話就會一直抽筋,你要繼續走動。

我照著他的話慢慢站回起來,果然小腿就沒那麼痛了。我忍著痛,抓著繩索一步一步往下走。這時候風雨逐漸變小,天也微微亮了,我才驚覺原來我真的爬了好高,走了好遠的路。但我沒再回頭看羅氏峰,此刻的我只想盡快下山,羅氏峰只好下次再接再厲了。

顯然嚮導為了趕上來找我也消耗了不少體力,一路上他好幾次差點滑倒,也時不時回頭看我怎麼樣了。有時候繩索太低我拉不到時,他都會提上來讓我拉著。我發現此刻除了面前的橙鞋老大,前後左右都不見其他的登山者。看來是我真的走得太慢,連原本在我身後的隊伍都越過我下山而去。

“轉過身來,背向前,倒退走,像我這樣!”到了一段比較斜的路,嚮導這樣吩咐著。我照做了。“鞋帶!鞋帶!”嚮導指著我鬆了的鞋帶,但我那雙凍麻的手已經無法把鞋帶給綁緊。我只好胡亂地將鞋帶塞進鞋子裡,確保自己踩到鞋帶跌倒就算了。“繩子!繩子!”一旦看見我鬆開手,嚮導就用力搖晃繩索,提醒我不要放手。到後來我更是腳力不支,整個人都滑倒。要不是死死抓著繩索,我應該整個人滾下山去了。

好不容易才回到了Sayat Sayat檢查站。嚮導替我登記名字,也確認了我是隊伍當中最後一個,其他隊員都下山了。我也鬆了一口氣。

這時候我舌頭也不那麼麻,可以說話了。平常頂峰的天氣都是這樣的嗎?我問嚮導。這種天氣,連鬼佬遇到了都會哭。嚮導吐了口氣,幽幽地說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安慰我的話,但我一聽就笑了,顫抖的笑著。

全身濕答答的我,一拐一拐的走下山。現在不再有花崗岩山壁,只剩下一級一級的階梯山路,所以沒問題了。但若果不是這位橙鞋老大的話,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走到這裡。正當我想著該如何答謝這位恩公時,恩公就望向我,指指自己的頭:“你的頭燈還沒關。”接著伸手把我的頭燈給關掉,嘿嘿一笑,先行下山,一轉眼就不見了。這一幕像極了武林世界裡,隱世大俠救出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,然後就用輕功飄走了。差在文弱書生還沒感激涕零的說:“多謝大俠救命之恩,在下沒齒難忘!”

後來拿到的那份登山證書,註明了我離4095米的頂峰只相差33米而已。更聽說今天的兩百名登山者當中,只有二十名成功攻頂。而我真的只是差一點就登上羅氏峰了。只是我還在想著,如果我當時沒有停下來,如果沒休息那麼久,或如果沒有這場風雨,如果嚮導沒有過來拉住我,羅氏峰山頂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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